第五十四章 渡灵之火

那位老妪飘到必安面前，身形还有些虚幻，但声音却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恳切：“王上，请……请您重燃‘渡灵之火’！”
“渡灵之火？”必安茫然地看向玉娥，希望得到解答，但玉娥只是对他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也一无所知。
老妪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，继续解释道：“我等皆是迷失在阴阳缝隙中的孤魂，既无法转世投胎，也无法归于虚无，只能在这渡灵塔中日复一日地消磨。唯有身具纯阴之气的王者，才能点燃塔顶的‘渡灵之火’，那火焰能洗净我等魂魄中的执念与怨气，为我等指引往生的道路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，那位身穿铠甲的将军也飘了过来，他单膝跪地，声音悲怆：“王上！末将已在此困守三百年！三百年来，渡灵之火早已熄灭，我等只能在此苟延残喘。您的到来，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！恳请王上施以援手，让我等得以解脱！”
“恳请王上施以援手！”
将军的话像似一条引线，塔内成百上千的魂灵齐声呼喊，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，冲击着必安的耳膜和心神。前世的一幕幕，如同被这声浪冲破了记忆的堤坝，不断涌入他的脑海。“啊！！”必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，他脸色煞白，剧烈地喘息着。
“必安！你怎么了？”玉娥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血，好多血……”必安语无伦次，双手抱着脑袋，身体剧烈颤抖着，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道血红的光芒，那是记忆中无数战场的倒影。刀光剑影、尸横遍野、绝望的哭喊声……每一个画面都如利刃般刺痛着他的神经。过了良久，他才渐渐平静下来，“我……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但如果点燃‘渡灵之火’，真的能让你们得到解脱……我愿意一试。”
此言一出，塔内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混杂着喜悦与解脱的呜咽声。所有的孤魂再次深深地俯下身去，这一次的跪拜，不再是出于对王权的敬畏，而是发自魂魄深处的感激。
"告诉我该怎么做。"必安问。
将军缓缓起身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："王上，点燃'渡灵之火'极为简单，只要施法者的一滴心头血。"
"心头血？"玉娥脸色一变，"这岂不是要伤及性命？"
将军摇了摇头："不会致命，但会让施法者承受巨大的痛苦。因为心头血连接着灵魂最深处，当它滴落在渡灵台上时，施法者会感受到所有待渡亡魂生前的痛苦与不甘。"
“很疼吗？“必安心头一颤，声音都有些发虚，他最怕疼。
“怎么你怕了？“玉娥小声问。
他想反驳，想说“谁怕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的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原地，一时裹足不前。他这瞬间的犹豫，立刻被周围敏感的魂灵们捕捉到了。“王上……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乞求。紧接着，它的声音就像点燃了引线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呼喊。
他只好硬着头皮上，踏出沉重的步伐，那样子就像是被人押去刑场。终于，他走到了渡灵台前。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那些魂灵都安静了下来，成百上千双眼睛，此刻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指尖凝聚起一小团微弱但纯净的白色灵光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即将到来的痛苦。
他的手在胸前停顿了片刻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一咬牙，心一横，凝聚着灵力的指尖猛地刺向自己的胸口。“呃啊！！”
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，身体剧烈地一晃，差点栽倒在地。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，冷汗如雨而下。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光的血液，从他胸前的皮肤缓缓渗出，悬浮在空中，散发着奇异的能量波动。他伸出颤抖的左手，小心翼翼地托住那滴心头血，然后艰难地转身，将其缓缓滴向渡灵台中央的凹槽。
就在那滴血落下的瞬间，整座石台轰然一震，上面雕刻的古老符文好像活了过来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，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。
金光沿着符文的轨迹迅速蔓延，瞬间照亮了整座高塔的内部。紧接着，凹槽中的那滴心头血“轰”的一声，燃起了一簇约半尺高的金色火焰。
这火焰并不炽热，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悲悯的气息。它静静地燃烧着，光芒柔和却拥有着穿透灵魂的力量。这，便是熄灭了三百年的“渡灵之火”。然而，火焰燃起的瞬间，必安的痛苦才真正开始。“啊啊啊啊！！”
他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，猛地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。如果说取心头血的痛是撕裂灵魂，那么此刻，他感受到的就是上千个灵魂同时被撕裂的痛苦。
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，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，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。他看见了年轻的士兵在战场上被长矛刺穿胸膛，临死前口中还在喃喃念着家中妻子的名字。他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，在城破之时抱着自己孙儿冰冷的尸体，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他看见了将军在最后一战中，身中数十箭，依旧拄着断剑不肯倒下。
他感受到了被背叛的锥心之痛，感受到了与亲人死别的无尽悲伤，感受到了壮志未酬的冲天怨气，感受到了对战争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无限眷恋……
三百年来，积压在这上千魂灵心中的所有痛苦、所有不甘、所有执念，在这一刻，通过那滴心头血的连接，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注到了必安一个人的身上。他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、抽搐，意识在无边的苦海中沉浮。塔内的魂灵们也惊呆了。他们呆呆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必安，又看了看那簇温暖的金色火焰。他们能感觉到，束缚了自己三百年的怨念与执着，正在被那火焰一点点地净化、剥离。而这一切解脱的代价，都由眼前的“王上”一人承担。
渐渐地，魂灵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，不由自主地被那簇“渡灵之火”吸引，缓缓向其飘去。解脱，就在眼前。